一颗，两颗。
动作不疾不徐，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和麻木。
旧袄滑落，露出她瘦削不堪的肩背，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。她没有丝毫犹豫，拿起那件华美却冰冷的红衣，缓缓披上身。
云锦的触感冰凉滑腻，贴着她滚烫而疼痛的皮肤。宽大的衣袖，沉重的裙摆，每一样都在提醒她这具身体的脆弱与不堪。
可她站直了。
当那身红衣完全裹住她瘦弱的身躯，她整个人仿佛被一团燃烧的业火吞噬。那抹刺目的红，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，竟有一种凄绝而惊心动魄的美。她微微抬起下颌，空洞的眼神望向紧闭的殿门，仿佛在透过那扇门，看着门外那个她此生最恨也最爱的人。
她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，一个完美的、顺从的、等待死亡的祭品。
殿门外。
裴则礼站在廊檐的阴影里，风雪卷起他的衣角。他死死盯着门缝里透出的那抹红影，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。
他预想过她所有的反应——求饶、哭喊、咒骂，甚至是倔强地撕毁这件衣服。他准备好了一切后手来应对她的反抗。
唯独没有想过，她会如此平静地穿上它。
那抹红色像一根烧红的钢针，狠狠扎进了他的眼底，刺痛瞬间蔓延至心脏。
她认命了？
她终于知道，离开他，她连一个体面的死法都得不到，只能穿上这件他赐下的、象征着羞辱与死亡的“嫁衣”，去给一个死人陪葬？
一股巨大的、近乎恐慌的暴怒在他胸中横冲直撞。他想要的不是这个结果！他想要她挣扎，想要她证明她还有求生的欲望，想要她……哪怕是骗骗他，让他知道她并非真的想从他身边彻底消失！
可她没有。
她用最顺从的姿态，给了他最狠的一击。仿佛在说：你看，我连死都不怕了，你还能拿什么来威胁我？
裴则礼的手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他想冲进去，撕碎她脸上那层死寂的伪装，撬开她的嘴，问她是不是真的心如死灰。
可他不敢。
他怕看到她眼中彻底的空洞，那会让他确认，他真的永远失去她了。
最终，他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声压抑的、野兽般的低吼，猛地拂袖转身，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风雪深处。他再待下去，会忍不住毁了她——或者毁了自己。
殿内，那股如芒在背的、充满暴虐与审视的注视终于消失了。
宋灵容一直紧绷的脊梁，在这一刻骤然垮塌。
“唔……”
她再也支撑不住，猛地跪倒在地，双手死死揪住心口的衣料，身体痛苦地蜷缩成一团。她咬紧牙关，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，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，很快又被寒意冻成冰凉的湿意。
她的身体像一个冰窖，血液似乎都已凝固，唯有五脏六腑在被毒虫啃噬，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。
她咬破了舌尖，铁锈般的腥甜在口腔中弥漫开来，剧痛让她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。
她成功了。
她成功骗过了他。
她缓缓抬起头，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，眼中没有泪，只有一片燃烧的决绝。
这身红衣，是她最后的战袍。
三日。
她会穿着这身他亲手送来的“嫁衣”，饮下她为自己调配的假死药，为这段孽缘画上一个盛大而决绝的句号。